店里的铁皮柜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,封皮磨得发白,边角卷成一小卷,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字。一行记一件退货:日期、什么品种、几斤重、买的哪一款、为什么退回来、后来怎么处理。从开店第二个月记起,到现在三年多,攒了四百多条。本子是我老婆买的,她说店里的事记下来就不容易忘,我当时还笑她多事。刚开始那阵我以为退货靠运气,碰上难缠的客人算自己倒霉,记到第一百条才看出来不是这么回事。退货有规律,规律还挺朴素,多数在衣服卖出去之前就能挡住。只是当时我不懂,也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。本子现在还在用,翻得最烂的那几页,正好是最难做的冬装。
四百多条里,写「不合身」的占了一多半,粗算十件有六件。剩下的分三块:狗不肯穿、洗过之后变形、拿回家发现颜色跟图片差得远。这个比例我后来跟几个同行聊过,谁家都差不多,差别只在有没有把原因拆开。不拆,你只知道退得多,心里发慌,进的货越来越保守;拆开,才知道退在哪一步,是量体没量对、选款没选对,还是洗完没跟人交代清楚。拆开还有个好处,跟客户说话有底气,不用靠猜。我现在进货前会翻对应季节那几页,看一眼去年这个时候退的是什么,心里就有数了。
不合身里最常见的是只报体重。有位大姐抱着一只泰迪来,说六斤,按体重该穿S。我拿软尺一量,胸围四十六,肩胛那块骨架比同体重的狗宽出一圈,S的袖窿正好卡在前腿根,狗走两步就蹭。换M,背长又长了两指,下摆拖地,最后拿M改短一寸才对。改一寸收十块钱,客户乐意,我也少一桩退货。从那以后我在价签旁边钉了一张纸,写着三个数:颈围、胸围、背长,少一个不卖。有人嫌麻烦,说网上按体重买就行,我就把这张纸翻给他看,上面记着上个月改过的七件。
毛量也算一个尺寸。长毛狗洗完澡和吹干之后像两个体型,博美、萨摩耶、比熊最明显,毛贴在身上量出来能小两厘米。有人图省事,趁狗刚洗完还湿着就量,回家毛一蓬,肩线和前胸全绷住。我现在让客户在家把毛吹干、梳顺,尺子贴着皮走一圈,不勒进去也不留空。梳顺这步别省,毛结没打开,量出来的数偏大,做出来的衣服就松。量完让狗走两步,看衣服会不会往上窜。窜上去的,多半是胸围留多了,或者背长偏短,肩线被前腿顶起来。这两处一错,好面料也白搭。
猫的衣服麻烦在另一处。标签上印「猫咪通用」的,十有八九不合身。猫的肩胛窄、肚子松,前腿的活动方式跟狗完全两样,套袖式的一上身,猫走两步就侧倒,躺在地上不肯起来。后来我只进开衫款,胸前两颗按扣,猫自己能钻,穿脱不折腾。就算这样,也要先问一句:家里那只让不让人抱。连抱都不让抱的,衣服基本穿不住,卖了也是退。做猫的生意做的是少数人,急不得。有客户拍视频给我看,猫穿着走了半分钟,自己找地方躺下睡了,这就算成了。
洗后变形这一类,责任大多不在衣服。有位客户买了件抓绒马甲,四十度水泡、洗衣机甩干、烘干机烘透,出来短了一截,袖口卷成麻花。抓绒是涤纶针织,受热会收缩,烘干是硬伤,跟面料贵不贵关系不大。这种退货我照退,退完在吊牌背面加了一行字:冷水手洗,别拧,平摊晾。字是我老婆拿印章盖的,歪歪扭扭,倒比打印的显眼。吊牌上那几行字,比客服说十句都管用。后来同类退货少了七成,剩下那三成,多半是压根没看吊牌。
狗不肯穿这一项最难判。有的是衣服真有问题,领口太高顶到喉部,或者腋下那道接缝正好压在肉上,狗一低头就躲;有的是没适应,第一次穿身上就僵住,尾巴夹着,走两步坐下,眼神发直。我一般让客户回家先穿十分钟,人在旁边看着别让它啃,第二天十五分钟,多数三天就习惯。适应这件事急不来,越逼越僵。三天还趴着不动的,八成是版型不对,别硬撑,换一件,或者干脆不穿。硬套上去,狗受罪,人看着也难受。
本子后来改了格式,左边记退货原因,右边记这批货是哪个厂、什么面料、哪天进的。去年秋天有一批马甲,半个月退了七件,全是同一个位置开线,腋下那道弧线。翻记录才发现换了新厂,针距从每三厘米十二针放到九针,弧线处受力大,绷不住。那一批我全部召回重做,一件件打电话,有人还夸实在。赔进去的钱比退货多,可要是不召回,后面赔的是别人嘴里那句「他家东西不行」。这句话传开,得用两年才能扳回来,账不能这么算。
退货的流程也改了三回。最早是客户说退就退,不问原因,一个月退掉小半个月的利润。后来加了一张纸,让客户勾原因,勾完再写一句狗穿上的反应。纸不用印得讲究,白纸裁一半就够。攒了半年,我发现真正该问的只有三句:平时穿不穿衣服、量的哪个位置、洗过没有。三句问完,能退的当场退,不能退的把话说明白,吵架的次数少了很多。有几家同行照抄这张纸,反馈说管用,我心里也挺得意。这行业不大,口碑传得快,一句好评顶三天吆喝。
现在有人问我退货率多少,我说个位数,具体几个点看季节。冬装比夏装难做,厚、层次多、尺码容错小,一件棉服差两厘米就勒;夏装薄,大一点也能将就。这条规律写在笔记本第一页,进货之前先翻一眼。本子还在记,只是记得少了,该踩的坑基本踩过一遍,剩下的都是新客人带来的新问题。上个月记了两条,一条是雨衣的帽檐挡眼睛,一条是毛衣的领口起球,都不算大事。写完这一页,本子就合上了,明年这个时候再翻。
还有一类退货不属于质量问题,是买重了。有人一次拍三件,回家发现两件颜色接近,退两件;有人赶活动囤了四个码,狗长一年也穿不完,剩下三件压箱底。这种单子我照退,心里却明白,卖的时候多问一句「家里有没有类似的」,能省下不少来回。现在客户下单前我会翻一眼购买记录,三个月内买过同类款的,提醒一句,十个人里有六个会减掉一件。这个动作不费事,退货率降了一个多点,客户还觉得你替他着想。生意做久了就知道,少卖一件不亏,退一次才亏,来回的运费和包装都是自己掏。
写这些不是要教谁做生意。开店这三年,我赔过的钱比赚的多,能写下来的都是赔出来的。宠物衣服这行门槛低,谁都能进,可尺码、面料、狗脾气,一样一样都是坑,坑还得自己踩一遍才算懂。要是你也在开店,建议从今天起拿个本子,退一件记一件,记满一百条,你就知道自己该改哪一步。这比看十篇经验帖管用,帖子上写的是别人的狗,本子上记的是你的客户。等到能一眼看出一件衣服会退在哪,这行才算入门。我到现在也不敢说入门,只能说少赔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