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年想做一个自己的款,一件能出门、能防风、又不闷的薄马甲。画了图,找了六家厂,从城郊的小作坊到给大牌代工的车间都跑过。跑完最深的感受不是价格差多少,是版型这件事根本没法照抄。同样一张图,六家做出来六个样子,穿在狗身上,差别一眼能看出来。这篇写写这六家给我的教训,也写给想自己做款的人。六家里有两家连样衣都做不齐,袖窿左右不对称,第三家干脆把领口做反了。剩下三家能做,可报价差了一倍,交货期差了二十天。
第一家什么都能做,报价低得离谱,一件工费六块。样衣寄过来,肩线歪,袖窿一大一小,问他怎么回事,说按网图放的版。网图是摆拍的,狗站着,前腿并拢,看不出活动量。这种版做出来,狗一走路腋下就绷。便宜是真的便宜,返工也是真的返工,最后那批货我自己拆了重做,等于白干,还搭进去半个月。后来我才明白,报价低,是因为它把你的单当成练手,工人不熟,做一批换一批人。这种厂不是不能用,是不能用在着急的款上。
宠物衣服没有统一的人台。人的衣服有国家标准号型,宠物没有,各家按自己的模特狗打版。模特狗是活的,今天胖明天瘦,毛多毛少也影响尺寸。有厂用木模,有厂用泡沫雕刻,还有厂直接拿纸样在真狗身上比。基础不一样,出来的版就不一样,这不是谁偷懒,是这行本来的样子。知道这一点,就别指望换个厂还能穿同一个号。知道这一点,跟客户解释起来也方便。同一个狗,在我店里穿M,在别家穿L,不是谁量错了,是版不一样。这句话说清楚,客户不会觉得你在推脱。
尺寸差异有多大,我量过。同一款M码,六家的胸围从四十二到四十七,背长从二十六到三十一。差五厘米是什么概念,等于差了一个半号。客户在A家买M合身,到B家买M就勒。所以网上买宠物衣服,光看码数没用,得看实测厘米。这个道理我后来写进了店里的说明卡,客户少走了不少弯路。我把六个版的尺寸画成一张对照表,贴在店里。客户拿别家的衣服来问,我照着表一比,该穿哪个号,当场就能说。这张表比尺子还常用。
克重虚标是另一件事。说三百克的摇粒绒,实际两百四,手一摸就薄一层。有的厂用克重低的料,靠起绒起得厚来蒙人,看着蓬,洗一次就塌。验收时我随身带个小秤,裁一块十厘米见方称一称,换算成一平米克重,差超过一成就不收。这个办法土,可比看样衣靠谱,样衣都是挑好的做,大货才是真面目。秤是小厨房秤,几十块钱,装在包里不占地方。有的厂看见你掏秤,脸色会变,变得越明显,越说明心里有数。这一招是我跟一个做布料的朋友学的。
按件计价的坑在工序上。工费六块和十二块,差的不是手艺,是工序数量。六块的省包边、省插片,针距放到十针,线用便宜的涤纶线,一拉就毛。十二块的多两道加固、用高强线、缝头留八毫米。合同上写清工序和针距,验收才有依据,光写「做工优良」四个字,等于没写,出了事谁也说不清。工序写清楚还有个好处,报价能对比。同样十二道和八道,价格差两块,你就知道差在哪,不会糊里糊涂贪便宜。便宜的两块,最后都从退货里补回来。
小单不接是常态。一款一百件,大厂看不上,小厂愿意接,可小厂的设备和品控又不稳。改版要加钱,打样三次以后,第四次开始收版费。这些规矩谈之前就要问清楚,别做到一半才说加钱。我吃过一次亏,样衣改了五版,最后结账多出八百,货还没上市,成本先上去了,只能自己咽下去。所以现在我谈版费,第一句就问改几次免费,超过怎么算。白纸黑字写进单子里,别嫌麻烦。这行的规矩不成文,你不问,人家就按自己的来。
怎么谈才不吃亏。我现在的做法是给三样东西:一张实测尺寸表,标清每个部位的厘米数;一件自己穿着合适的样衣,让厂里照着做;一份验收标准,写明针距、缝头、色差范围、缩水率。三样给齐,厂里知道你不是外行,报价会实一些,扯皮也少。光拿一张图去谈,出来的东西八成不是你想要的。样衣也得给,而且要给穿过的、洗过的,让厂里知道哪里会变形。给一件全新的样衣,看不出问题,厂里照着做,问题原样复制。
验收看几项。针距抽三个位置量,缝头翻开来量,色差在自然光下对比,缩水率拿一件下水试。粘扣要粘三次看起毛,拉链拉五次看卡不卡。还有一项容易忘,线头。一批货几百件,线头剪不干净,客户拿到手第一印象就差。这些项目列成一张表,每批抽一成,不合格整批退,别心软。抽检要留记录,哪批、哪天、谁验的,写清楚。出了问题翻记录,能找到是哪一环松了。没记录,只能吵架,吵完还是自己吃亏。
首批别做多。再熟的厂,第一批也会有出入,做三百件和做三千件,问题放大的倍数不一样。我的习惯是首批一百件,卖一个月,看退货和反馈,再决定追不追单。追单也有风险,第二批换料、换工人是常事,颜色差一点,克重薄一点,客户当场看不出来,穿一季就知道了。追单前我会再买一件第二批的样,跟第一批对比,色差、克重、针距都看一遍。对得上再追,对不上就换厂。这个动作多花三天,能省一堆售后。
现在我一个款找两家做样,摆在一起比。比版型、比手感、比针脚,选那个穿着狗走路不别扭的。价格贵一两块能接受,版型不对,再便宜也是库存。两家比样多花几百块打样费,可省下的返工和退货,远不止这个数。这个办法笨,胜在稳,做久了厂里也知道你较真,不敢糊弄。比样的时候别只看正面,翻到里面看缝头,翻到腋下看插片,让狗穿十分钟看走路姿势。三家比下来,差别比价格明显得多。两家比,也比出了门道。
跑了六家厂,真正的改变不是找到哪家便宜,是明白了版型得自己盯。厂里能给你做工,给不了你一只合适的狗。尺寸表、样衣、验收标准,这三样攥在自己手里,货才做得稳。要说经验,就一句:版型是试出来的,不是谈出来的,谈得再好,穿上去不对就是不对。厂里能换,狗不能换,所以版型得自己把关。这几年我把打样费当学费交,交得心甘情愿。省钱的门道不如说少犯错的门道,少返工一次,比压两块钱工费划算,这个账我算过很多回,算完就认了。这话不假,做得越久越觉得对。现在店里卖的款,一半是自己盯出来的,一半是挑厂里现成的。自己盯的贵一点,退货少,算总账划算。这行没有捷径,只有一遍遍试。